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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4月27日傍晚,華盛頓希爾頓飯店的大廳,當穿著晚禮服、打著領結的貴賓們踏上白宮記者協會晚宴的紅地毯,他們已經能察覺到這個夜晚不同以往的跡象。

紅地毯另一端空空蕩蕩,沒有任何圍觀等待好萊塢明星的粉絲,只有或坐或站、零星不到20位攝影師。過去幾年,這群攝影師曾經在同一個角落捕捉巨星— —妮可吉德曼、金·卡戴珊、威爾·史密斯、艾瑪·沃森、布萊德利·庫柏、喬治·克龍尼、導演史蒂芬斯皮爾伯格、脫口秀主持人科爾伯特(Steven Colbert)、吉米金莫(Jimmy Kimmel)…的身影,以及他們與華盛頓政治人物、媒體社交名流對話的一舉一動。

如今,冷漠的閃光燈與攝影師的喊問,讓白宮記者晚宴的第一站紅地毯,成為殘酷舞臺。

“欸!報一下你的姓氏?”

“怎麼拼?拼一下!”

“聽不清、大聲點。”

能被圍欄另一頭攝影師無情喊問的賓客,還算是“幸運”的。有些賓客尷尬地走過紅地毯,老攝影們連端起鏡頭的動作都沒有。(拿出手機自拍、或是假裝遇到熟人揮手離開是常見的化解尷尬手法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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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宮記者協會晚宴(下簡稱“晚宴”)是一個擁有近100年歷史的華盛頓年度社交活動。“晚宴”由獨立組織“白宮記者協會”主辦,核心宗旨為慶祝言論自由、加強媒體與政府官員交流,美國總統出席並發表講話一度成為慣例。

“晚宴”的演變承載著美國記者爭取言論自由、平等的歷史:比如1921年首屆“晚宴”舉辦的起因,是慶祝哈定總統(Warren Harding)重開定期記者發佈會,50位男記者及白宮官員出席;1924年,時任美國總統喀爾文·柯立芝(Calvin Coolidge)成為第一位出席“晚宴”的在位總統,開啟了總統固定出席“晚宴”的傳統;1962年,在白宮傳奇女記者海倫·湯瑪斯(Helen Thomas)的推動下,“晚宴”首次允許女性記者加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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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白宮記者晚宴現場 紅地毯告示牌  唐家婕/攝

“晚宴”也側面記錄著美國媒體、政治、演藝界演化中的巧妙共生關係。

1983年,“晚宴”首次引入了脫口秀演員表演,大開媒體與總統玩笑的橋段透過電視轉播,讓自嘲的年度政治大秀,受到更廣大受眾的矚目。

當深受好萊塢愛戴、又以演說魅力著稱的奧巴馬在2009年上任,“晚宴”的熱門程度被推向另一個高峰。僅2600多張的“晚宴”席位,逐年成為華盛頓政商、紐約名流、好萊塢明星最搶手門票。“晚宴”門票只有白宮記者協會成員、媒體能購買,並有權在購票後,邀請特別嘉賓列席。那時,還是紐約地產大亨川普就參加過好幾次,其中,2011年,川普帶著妻子坐在《華盛頓郵報》的貴賓桌,臺上的奧巴馬當眾嘲諷、全場取笑他的段子,被許多人視為是點燃川普從政野心的起點。

“對好萊塢名流來說,這是能與政治決策者同框、共用笑聲,被認真看待的曝光機會。” 從業超過30年的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臺(NPR)資深記者史考特西門(Scott Simon),在2019“晚宴”前一天的活動上這麼解釋,“對華盛頓的人們來說,在這個夜晚,他們能暫時將立法糾紛、行政規則制定、截稿日期等等平素惱人的苦差事,裝得‘耀眼又迷人’。”

不過,當“晚宴”逐漸演變成大牌明星、合照黨穿梭、比拼排場的社交聚會,許多人開始批評這奪走了原先慶祝新聞自由的初衷,及獎學金、報導獎得主的光芒;另一種批評聲音則認為,媒體及贊助商砸大錢舉行周邊豪華派對,記者與官員們一起沉浸在香檳、鮮蝦、調酒、舞池的場面太過浮躁,模糊了媒體保持公正、監督權力機關的角色作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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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白宮記者晚宴現場 排隊進入VIP區的晚宴貴賓  唐家婕/攝

作為一位在華盛頓的外籍媒體人,第一次握著那鑲著紫金字樣“晚宴”門票,踏入過去看似神秘的華府社交殿堂,必須承認有那麼短暫的幾分鐘,情緒被迎面而來的紅毯、閃光燈、濃妝豔抹的名流們震攝。

但也很快會察覺到老觀察家們對這場社交的不屑與批評從何而來。一些細微的小事:比如進入晚宴後,發現原來還有近十個小包間的“VIP派對”,用圍欄、守門警衛、及穿著亮麗的查票小姐,隔開“只有” “晚宴”門票的人們。目的是讓VIP能在晚宴開始前,有30-40分鐘的VIP社交空間。

或者,當你試圖融入社交對話,你會發現現場的賓客與你交流時,人們常常一邊講話,眼神還會遊離,去搜尋留意其他“比你更重要的人”。

那是一個處處提醒著人們,權力與階級分明的社交聚會。某種奇特的能量激發出即使有權勢的人也有最不安與焦慮的內心。記者和政治家們打招呼、誇讚儀容,假裝卑微地吹噓之後;又同時忙著在朋友圈、或社交媒體上,曬上自己最好的版本。

歡迎來到華盛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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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對於“晚宴”是否流於虛華浮誇的爭論,被一個不那麼令人意外的角色澆熄:川普。

連續第3年,川普不但抵制他口中“無趣”和“負面”的“晚宴”,還首次下令幕僚及內閣成員不得出席。

川普全面抵制“晚宴”的火力不止於此。2019年,當貴賓們在華盛頓的“晚宴”上觥籌交錯;川普正在1100公里外、威斯康辛州綠灣市的造勢活動上慷慨激昂,透過電視、網路轉播全程播出。

“他們(媒體)是造假的人!讓我告訴你們,你們知道什麼爛透了嗎?他們的收視率爛透了,因為人們不相信他們。”川普一如往常,稱美國主流媒體為 “人民公敵”,並享受著全場上萬名戴著紅色MAGA棒球帽支持者的附和聲:“CNN Sucks! ”、 “CNN Sucks! ”。白宮發言人桑德斯也一度受川普的邀請站上舞臺,接受支持者的喝彩。

“這顯然是晚宴歷史上最艱難的時期,”曾經擔任白宮記者協會主席的資深記者白宮記者喬治康登(George Condon)說, “(歷史上)從來沒有一位美國總統公開反對晚宴…這影響了其他的一切。”

缺少了美國總統、白宮官員、內閣成員、以及好萊塢明星,“晚宴”過往的魅力與能量明顯下降。

“點燃這樣的東西(華盛頓魅力)的,是來自好萊塢、紐約名人、以及來自華盛頓的政治名人的場面。當你沒有任何一個,就只剩下近3000名記者盯著對方。” 作家和華盛頓長期觀察家沙麗觀(Sally Quinn)說道。

一些老記者們確實會興奮地回顧過去某些年,在“晚宴”與某些明星、運動員攀談,甚至在走廊、洗手間擦肩而過的奇幻際遇;但也有些記者讚賞在褪去政治人物與明星光環後,“晚宴”可以重新聚焦在新聞業本身。

“這終究是慶祝第一憲法修正案、保障言論自由的日子。回到晚宴最核心的價值,我們能專心向優秀的獎學金得主、現役記者們、支援新聞自由的人們致敬。” 白宮記者協會執行董事、資深白宮記者史蒂芬湯瑪(Steven Thomma)對我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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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白宮記者晚宴現場 舞臺寫著慶祝憲法第一修正案 唐家婕/攝

事實上,2019年的“晚宴”門票仍然售罄。

坐上賓除了白宮記者團,還有不少前政府官員,像是前國務卿奧爾布賴特、前國土安全部部長強生、前白宮發言人史派瑟。

“晚宴”的程序依舊,社交雞尾酒宴、晚餐(前菜沙拉及主菜菲力牛排)、飯後甜點拼盤。

在服務生為賓客送上飯後熱茶與咖啡後,現任白宮記者協會主席諾克斯(OlivierKnox)站上“晚宴”講臺,主持頒發獎學金、報導獎儀式。

諾克斯接著發表了一段嚴肅的談話。他把自己近23年的記者生涯,以2017年作為分水嶺——那一年,川普打響了“媒體是人民公敵”的戰役。

“我的小兒子含淚問我,川普會把你送進監獄嗎?我必須提醒家人們不要輕易打開擺在家門口的包裹,我的名字出現在攻擊記者的名單上、我接到死亡威脅…在場很多記者都是這樣。”

“我們都深刻明白文字的力量”,諾克斯對晚宴廳裡的記者們喊話,他接著提到,“假新聞”一詞被全球一些政客濫用成媒體審查、攻擊新聞界的方式,“’假新聞’和’(媒體是)人民公敵’的稱號一點都不好笑、也不該是什麼段子、更不符合總統的高度。”

當諾克斯繼續念著這一年來罹難或受攻擊的記者名單— —在沙特駐土耳其使館遭殺害的《華盛頓郵報》記者卡舒吉、被槍手掃射的馬裡蘭地方報《Capital Gazette》罹難記者、在敘利亞境內失蹤已六年的美國自由記者泰斯奧斯丁——“晚宴”的氛圍陷入了一陣肅穆。

“晚宴”桌上每個位子都擺著印有泰斯名字的別針,諾克斯念了一段來自泰斯父母的信:“奧斯丁需要你們的聲音,我們期盼你抓出一切機會,在新聞室和白宮裡發聲。”

諾克斯同時宣佈了來一項高達25000美元獎金的新年度獎項,將用於鼓勵並突出地方記者、地方調查報導。他還邀請晚宴廳裡的記者們起立,讓全場賓客為他們堅守崗位致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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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白宮記者晚宴現場 歷史學家切爾諾發表演說  唐家婕/攝

諾克斯是將今年的“晚宴”重新定位的重要推手,他取消了過去幾十年邀請脫口秀演員擔任飯後演講嘉賓的傳統,改邀請研究美國總統的歷史學家切爾諾(Jon Cherow)上臺。

70歲的切爾諾出版過六本書,其中包括美國開國元勳亞歷山大·漢密爾頓和喬治·華盛頓的傳記。不過,老歷史學家的演說一點都不乏味或學術,反而意外為今年的“晚宴”帶來不同的氣象。

切爾諾以一些自嘲的笑話開場,向觀眾保證自己的演說將是“20分鐘的鎮靜劑”、對於“今晚殘忍地剝奪了你的喜劇演員”表示抱歉。他說,在這場超現實的歷史插曲中,此刻美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喜劇演員。

切爾諾接著鋪展開一段美國總統與新聞業的仇恨史,不帶名字地、悄悄把川普置於歷史的視野之中。他的主要論述是:在美國兩百多年的歷史裡,雖然媒體與政府的關係幾乎總是對抗性(adversarial)的,但從來不像此刻一般“沉浸在毒液中”。

他提到了第一任總統喬治華盛頓,就像“每一位接下來的總統”,都感受到媒體的誤解或誹謗,但他從來沒有借此展開“對新聞機構的仇殺”。第30任總統喀爾文柯立芝,雖然開始定期舉行新聞發佈會,但他只允許記者透過紙卡提問,又時常對問題保持沉默,而得到了“沉默的卡爾(Silent Cal)”的稱號。

帶領美國走過經濟大蕭條的佛蘭克林·羅斯福總統(Franklin D Roosevelt,小羅斯福),打開更多對媒體的限制與規則,開始“像成年人一樣對待記者。”他在總統任期內舉行了近1000次記者會、30次爐邊對談;第一夫人埃莉諾羅斯福也開始為女記者舉行記者會。

“當你打壓著媒體,你就是消磨著我們的民主。”切爾諾說,美國的開國元老們深知新聞自由對美國社會的重要性,“我們必須記得,在我們的民主文化中,文明是一種必不可少的潤滑劑。

他說,我們最優秀的總統,以“優雅,魅力,坦率,甚至幽默”來處理新聞界。

切爾諾夾帶笑話與寓意的歷史故事,得到晚宴廳裡一陣陣的掌聲。

“此刻,你們媒體人們寫下了歷史的早期草稿,我們的歷史學家們接著後續(的工作)。你們的作品為我們提供了清新、色彩鮮明、即時性的圖像。”切爾諾對“晚宴”上的記者們喊話,“我知道你們在這個關鍵時刻感到困惑,當你們因為不受信任,遭到來自一大部分美國選民的打擊。我認為,在錯誤資訊偽裝成新聞浪潮襲來,而威脅到憲法第一修正案的時刻,你們做了高尚的工作來維護民主。”

切爾諾列出了歷史上一系列改變歷史的新聞事件:從十九世紀非裔調查記者威爾斯(Ida B Wells)揭露對黑人的私刑、李斯(Jacob Riis)寫出曼哈頓貧民窟的故事、到二十世紀的水門事件、《紐約時報》和《華盛頓郵報》出版五角大樓檔案…“(媒體)是一個光榮的傳統 – 你們是其中的一部分,我們不能讓政客們肆無忌憚地踐踏它。”

這段話得到全場起立鼓掌。切爾諾笑著說,自己還沒談完呢,請大家稍坐。

他的演講尾聲第一次提到川普的名字。

“唐納德·J·川普不是第一位、也不會是最後一位讓第一修正案產生恐慌的美國總統,”他告誡記者,“抱持謙遜,保持懷疑精神,並注意別被你所對抗的事物影響。”

“媒體是一種強大的武器,必須始終以謹慎的方式射擊、精確瞄準。”

(2019/5/1 刊登於新浪網/新浪微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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